补章 恶魔站在尖顶嘲笑人间

2010-11-26 02:25

发狂了的猎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或者说,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什么生物。
他被赋予的是一具不死的躯壳,和强大的力量——然而赐予他这一切的并不是神。
人人羡慕的躯体成了诅咒,对于他来说,他不知道永生不死对他来讲有什么意义,他也不知道强大的力量给他带来了什么优势,因为这些全都是为了让他更好地工作而被赋予的工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恶魔?吸血鬼?不死者?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其实我不过是一个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上的囚犯,一个没有牢房和脚镣的囚犯。”他站在街道中央,自嘲地说道。
他被赋予的力量中,有瞬间转移,只要他想,他就立刻能到达那个地方。他可以去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他可以去没有人能去的火山中心,也可以去海洋的最深处,可以去天空的最顶端,却唯独不能立刻飞往他最重要的那个人身边。对于他来讲,这个广阔的世界就是牢房,就算他再广阔无边,也只是一个狭窄的容不下第二个人的牢笼;而这强大的能力就是他的脚镣,比任何金属更加沉重的东西打造的,比王国地牢里凶恶死囚们所佩戴的还不知道要沉重多少倍的脚镣,将他牢牢的拴在这个牢房里,任凭他怎样挣扎都始终动弹不得。
但他目前的身份是一名赏金猎人,王国各个赏金猎人工会里都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也是唯一一个被列入赏金人头名单的赏金猎人。因为他太过强大,太过危险,危险到连王国无坚不摧的圣骑士团都要对他闻风丧胆。他只猎取那些不必活捉的猎物,只要他盯上的猎物,从来没有一只能够逃脱。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是一只疯狗,想要把面前的猎物全部撕烂的疯狗,没有什么能够拴住他,因为他已经被拴得太牢固了。
他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冷漠又带有一丝嘲笑的扬起嘴角,看着这花花世界的演变。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甚至他已经开始遗忘自己的名字了。

他的存在是个异端,是个让全世界都惧怕的异端。但这并不是他所自愿的,他的强大来源于给予他内心的无边痛苦。
他被硬生生的从身边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这具无法再被称之为人类的强大到完美的躯壳。

若是追溯开端的话,时间要倒流好多年,倒流到那个总是守望着开满白色小野花山坡的乳白色山脚别墅还存在的年代。
当时他的名字还叫做帕特利希亚•久世•德•麦克斯维尔,一个现在念起来怪异且蹩脚的名字。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有点过头的家庭。他的父亲是为王国征战了数百年的伯爵后代,当今(当他还被称作人类的时候)仍然伴随国王四处征战,不断的扩充着自己的领土;而他的母亲则更加高贵,因为她是当下皇妃的胞妹。虽然他的家世显赫,他却完全没有一点所谓“家”的概念。这座山脚别墅是国王因他降生而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却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他从心底里恨着这个国王,他从他身边夺走了自己的父母,然后却将他用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大牢房紧紧锁住。
帕特利希亚的童年以及少年时光全部是在这个别墅度过的,或者说他全部身为人类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也不为过。
这座大别墅只有一个好处,就是他有一个很大的书房,就像一个小型图书馆一样,里面有很多的书,从宗教、政治、经济学到古代的黑魔法、巫术;从流浪民族的叙事诗、各地的神话、传说故事到民间流行的通俗小说,应有尽有。平时他除了学习剑术,就在这个地方消磨时间,在他年少的时候就几乎读遍了这里所有的书。但是他读的书越多,他就越感到寂寞,看着书中所叙述的家庭的温馨、人性的温暖,他就不仅感到一阵酸楚。
“或许,这些将会永远只是成为虚幻的文字烙印在我心中了。”
帕特利希亚总是这样对着书本默默地念到,然后拿起一枚精致的书签夹好,放回他原本的位置。
但是当他认为自己将会和书本做伴终生时,奇迹却突然发生了。
那是一个天空中飘着小雨的日子,凉凉的雨落在脸上很舒服。帕特利希亚很喜欢这样的天气,虽然天空阴沉沉的,但是却感觉很温暖。雨丝拍打在身上很轻柔,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母亲哄他入睡的手一样轻柔。他今天没有在书房看书,而是坐在门口的草地上感受着这三月的小雨。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他心中这样想着。
这个念头还未消失多久,他就隐约的看到远处有一辆马车向着别墅驶来。于是他赶快呼唤管家将他的航海望远镜拿来。
他将右眼对准镜片,虚着左眼,透过神奇的镜片他看到了放大的影像。
“是父亲大人他们,”看到马车上熟悉的纹样,帕特利希亚简直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他起码有三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了,“他们来看我了!”
“赶快帮我更衣!”然后他向着管家大叫,“快叫侍女们来,我要用我最优秀的一面来迎接他们!”
他穿上了自己最华贵的宝石蓝丝织外套,领口瓖缀着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和碎钻——就算是圣诞节的盛宴或国王的舞会他都不舍得将这身衣服穿在身上。
然后他佩戴上了祖传的宝剑,据说是国王曾经赐予他祖先的东西。
帕特利希亚盛装完毕,带着管家和贴身侍女们来到大门口夹道欢迎他父母的前来。
马车在门前停下了。与帕特利希亚想象所不同的,从车上下来的一共有三个人。他的父母,和有着一头金色璀璨长发,大概5、6岁,素未平生的小女孩。
“噢……帕特利希亚。”他的母亲看到他,疾步走到他面前,不停亲吻着他的脸颊,久久没有放开。
“帕特利希亚,你长大了。”他的父亲则是一样的严厉,虽然和从前记忆中的一样威严并温柔,却又多了几分沧桑。
“对不起……我的小帕特利希亚。”他母亲望着他的眼中含满泪花,用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我们应该时常来陪你的……我可怜的帕特利希亚。”然后她又紧紧将他抱住,帕特利希亚嗅着母亲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来自母亲身后的视线。
那个从没见过的小女孩正瞪着亮闪闪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他看。
帕特利希亚从没有见过比自己小的女孩子,更不要提和比自己小的女孩子相处,如此热情的眼神几乎把他盯怕了。
“啊,对了。帕特利希亚,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的母亲好像想起什么一样,把小女孩从自己身后拉过来。
“这个是你的妹妹哟,帕特利希亚。”他的父亲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笑着说。
妹妹?从书上看来的那些讯息里,几乎没有提过“妹妹”是个怎样的生物。
“爱丽丝,这个是你的哥哥,帕特利希亚。”他的母亲转向女孩,温柔的说道。“从今天开始,你要和他一起生活,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他的母亲仍然温柔的笑着,女孩呆呆的看着他,小嘴里一只默念着,哥哥。哥哥。那个模样让帕特利希亚觉得,真得十分可爱。
好一幅温馨的全家福。然而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和我一起生活?什么意思?难道说,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也要把这个孩子抛弃在这里,就像抛弃掉我一样?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他强忍着眼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你们要走了吗?明天?还是后天?抑或是大后天?”
“对不起,帕特利希亚。”他的父亲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我们现在就要走了。”
“是吗……”帕特利希亚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要这么狠心的丢下他们一走了之,为什么自己无法享受书中那种,普通人清贫却幸福的生活。他甚至不知道“幸福”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么这次,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一年?两年?三年?还是永远?”
“帕特利希亚,不可以任性。”他的母亲也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和懊悔,取而代之的是一如以往的严厉。或者说是,冷酷。
“帕特利希亚,这里的藏书很多,管家告诉我你很喜欢看书,这让我觉得很欣慰。”他的父亲继续说道,“你读的书中,也有包含有政治,以及原先曾存在于这世界上的王国昌盛与覆灭的历史。”然后,他转过头来,用一种无奈而悲伤的表情看着他,“虽然可能很困难,但是只有一瞬间也好,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宽恕。希望你能理解我们,以及我们为了维持这个家所作的努力。”
他的母亲也低下头去,拿出手帕擦着眼角。
“帕特利希亚。”他的父亲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我现在把你当成一个大人和你谈话,你是我们的长子,是个男子汉,是麦克斯维尔家的男人,我们需要你继续支撑着这里,就算我们先你倒下了,你也可以带领这个家。”
帕特利希亚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目送着父亲和母亲上了马车,向远方驶去。他以前从没见过他父亲露出那种表情,也从没见过母亲如此悲伤。
当他们的父母离开的时候,幼小的爱丽丝紧紧抓着帕特利希亚的衣角,她太过纯净,甚至不知道或许这次告别就是永远。
后来帕特利希亚才知道,皇妃已经在年初的时候过世,替代皇妃的人大有人在,母亲已经不会像以前一般在皇宫里受宠了。所有的大臣和嫔妃都对她冷眼相待,因为她长得和死去的皇妃太过相似,就好像宫中出现了幽灵一般,被诅咒的影子总是出没在皇宫的各个角落。终于有一天国王也忍受不了了,再也不准母亲踏入皇宫半步。
这种余怒牵连了她的丈夫,也就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随着国王征战数年,却因为自己的妻子和死去的皇妃太过相似而差点被革了职位。而且,国王也命不久矣,医生说他的寿命最多还剩下4、5年。因为国王没有继承人,而且国王的位置也并不是世袭制,所以城内各处都一片慌乱,忙着选举下一位国王。
帕特利希亚的父亲也参加了选举,国王在某天将他叫到自己床头,对他说,如果由我指名的话,我一定会让你委任国王,但是现在我的话根本没了力量,你看看,还有4、5年他们都等不及,想我现在就蒙主荣召啊……哈哈哈……
这些事情都是帕特利希亚的剑术老师告诉他的,他是国王的贴身侍卫。然而那次父母回来却什么也没说,他觉得自己渐渐明白了,他们将这些痛苦与无奈全部自己承担下,包括自己儿子的恨意以及他们自己的懊悔。
其实他们一直在保护着我,就算见不到面,他们也一直在保护着我,保护着这个家。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宽恕了他们。
而且,帕特利希亚已经不再寂寞了。因为他的父母留给他了一个可爱的妹妹,简直是上天的礼物。
爱丽丝是个懂事的女孩,起先帕特利希亚以为她会因为长时间见不到父母而大哭大闹,但是却完全没有。她平时和年长的仕女学习淑女的礼仪,然后开始学习烹饪,仅仅过了几个月她就会把自己亲自烹饪的热气腾腾的松饼在寒冷的冬夜亲自放在哥哥的书房了。
平时他们会去别墅前的小山坡骑马,或者在附近的森林里打猎。他喜欢看着妹妹穿着纯白色的裙子,裙摆很大,被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伴着漫山遍野的白色花瓣一起飞舞。她头上戴着自己编织的花环,在山坡上快乐的奔跑着,长长的金发被风弗起,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的影像那么的神圣,那么的耀眼,就好像……天使一般。那时他一直确信神身边的天使就是这个样子的。那么纯洁,纯洁的一尘不染;那么美丽,美丽的连最北端的坚冰也会为之融化。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幸福的滋味。

就这么一连过了数年,帕特利希亚已不是那个在别墅里把自己独自幽闭在图书馆里的小男孩,他已经成长为一名英俊结实而且睿智勇敢的少年,爱丽丝也已经成为一名亭亭玉立的淑女了。然而他们的父母却一次也没有回山脚别墅看望他们。偶尔他们会从剑术老师口中听到关于他们父母的传言。当每次听到他们的父母憔悴并且失落的那一部分,爱丽丝就会默默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里面,只有帕特利希亚才有特权让她开门放自己进去。
“我不明白……”爱丽丝趴在化妆镜前低泣着,“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抛弃我们了么?国王殿下,我曾经见过他很多次,他是个慈祥和善的人啊……为什么他现在却要这样对待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
帕特利希亚走过去,将爱丽丝抱在怀里,低声安慰她,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爱丽丝,或许有很多事情你都不会明白。我从前也是这样,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要将我抛弃在这个山脚别墅里,为什么将我诞生下来却又让我孤苦伶仃,让我寂寞难耐。我明明和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家庭,却为什么无法享受它的温暖。但是后来我渐渐懂了,我知道无论多远,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在为了我们而战斗,为了这个家而战斗。所以我们也要和自己战斗,因为……”他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们永远也别想享受像普通人那样家庭的温暖,这是我们的命运,所以我们要和自己的命运战斗。就像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在为我们战斗一样,我们也要为他们战斗,就是去宽恕对他们的一切愤恨,因为这些都是无奈,这是任何人也左右不了的事情,我们的命运如此。”
爱丽丝在他怀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就像他当年一样,爱丽丝也在和自己战斗,学会去宽恕,去化解自己心中的恨意和哀伤。
“所以爱丽丝,宽恕他们吧。”
帕特利希亚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就走出了屋子,剩下爱丽丝一个人坐在化妆镜前看着自己在镜子里面的投影,沉思着。

或许帕特利希亚说给她的这些话给她的冲击太大了,也可能是她在和自己的内心战斗着,一连几天,爱丽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就算自己亲爱的哥哥也一样拒之门外。
但是爱丽丝是个坚强的孩子,几天后她又可以像以前那样笑了。但是这笑容却少了一丝纯真,多了一些平静和成熟。
在那之后,帕特利希亚和爱丽丝都感觉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然而,接壤而来的悲剧又发生了,那是至今在他们心中都挥之不去的痛。
和所有戏剧的叙述一样,在悲剧发生的时候必然伴随着雷雨。那天阴云密布,天空好像被大地吞噬一样,再也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湛蓝,而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狂风伴着闪电,雨滴夹杂着冰雹疯狂的敲打着山脚别墅的玻璃窗。树叶哗啦哗啦的响着,树枝被风吹得好似狂舞的恶魔。
但还不如说是死神来的恰当。
就在一个雷鸣炸响天空的瞬间,门外响起了马匹受惊后疯狂的嘶鸣。几个裹着黑袍的人夹带着雨水挤进了大厅,潮气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漆黑的天空、电闪雷鸣、尖利的马嘶以及裹着黑袍的人们,好一个不祥故事的序曲。
裹着黑袍的人们脸色凝重,他们谢绝了管家端来的热汤,只是招呼外面的人将他们带来的东西搬进来。
帕特利希亚心中有着很不好的预感,他吩咐侍女带爱丽丝回屋,爱丽丝明白哥哥的意思,默默的跟着侍女走了。
过了一会,他们从外面搬进来了两个大东西。
那是两口漆黑的棺材。
里面放着帕特利希亚父亲和母亲的尸体。

帕特利希亚此时表现的却超乎常人般平静。是的,他能预测到离这天并不遥远了。
离与父母永远分别的时刻。
悲剧来得并不突然,甚至让他可以平静接受。
“很抱歉。”那些黑衣人里面领头的人发话了,“国王上个星期蒙主荣召了。”
“我感到非常抱歉。”帕特利希亚此刻仍不失礼节,“伟大的吾先王会永远在天国向他的子民们释放威光,永生永世。”
“如果你这么说就真得不好了。”那个人脱下了帽子,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块手帕擦着自己潮湿且荒芜的头顶,“新上任的国王是先王某位嫔妃的舅舅,他虎视王位已经很久了。在先王仍然活着的时候就招兵买马,准备随时篡权夺位。现在先王一去世,他便使用自己多年处心积虑筹备的一切击倒他的所有对手,让自己顺利登上王位。”
“当然,令尊也是他的对手之一。”那个人压低声音,有些愤慨的说着,“他从来都视那些会对他王位有所威胁的人为绊脚石。为了除掉他们不择手段。”
“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帕特利希亚尽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他成功登上王位之后,便大放厥词,斥责先王所作的所有事情,说他是受到魔鬼的引导。并且杀害了一批先王的忠臣。”那个人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且激动,“他把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全部推上了绞刑场,所有!所有先王忠实的部下、骑士们,一共将近100条人命,全部被他像风中残烛一样玩弄在手里!里面包括你的父母……还有我亲爱的哥哥。”
“抱歉。”帕特利希亚略带悲哀的说。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的小少爷。”那个人看了看门外,然后扣上了帽子拉紧了衣领,“我叫做约瑟,现在在皇宫里做会计。今天我只是奉命来送遗体给家属,并且转告你……”他面向门的方向,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说道,“今天,麦克斯维尔一家已经被贬为平民,作为王国的使者,我要传达给你,你的山脚别墅已经被王国回收,请于明天正午之前搬离这里,麦克斯维尔伯爵的爵位也是过往盛名,所有一切由王国赐予的信物都将被回收。以上。”
然后他转向帕特利希亚:“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现在我必须走了,我不想引起他们的怀疑,祝你好运,麦克斯维尔小少爷。”
约瑟又一次转向大门,迈着滑稽的宫廷式步伐走出了屋子,剩下的人们在投给帕特利希亚一个阴冷的目光后也都随着他离开了大厅。原来他们是来监视我的。帕特利希亚心想,手心不由得捏出了冷汗。
此时此刻,他才看清了这个世界的险恶,以及神的残忍。
他一生见过父母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是他是多么渴望他们能够留在自己身边,留在这个山脚别墅里,哪怕一天也好,陪陪他,让他享受一下平常人家庭的温馨。
然而这次他们真的留下了,永远的留下了,但是他们身上却再也没有了温暖。
帕特利希亚对着自己父母的棺木跪下,他想哭,眼泪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塞希尔。”
“您叫我吗?少爷。”老管家像平常一样走到帕特利希亚身边笔直的站着。
“我想报仇。”
即使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听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呜啊啊啊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清楚的辨认出来,声音是属于约瑟的。
他来不及多想,随手抄起墙壁上祖先被赋予的盾和剑,随时备战。
就在这时,一群士兵破门而入。
“我们来奉命捉拿叛匪约瑟•泰西兰斯、帕特利希亚•久世•德•麦克斯维尔以及爱丽丝•久世•德•麦克斯维尔!”一个打扮好像是士兵长的人说道,虽说打扮得像骑士一样,但言谈举止上根本就只是个小混混。
“哼,贵族的名字就是难记,像我们一样,随便取个约翰、汤姆不就得了。”他不屑地说道,然后往入口的红地毯上吐了口口水,“为了不给那个老家伙丢人,我可是在一路上拼命念叨这几个名字啊,你们可得奖励我!”说着,他抽出剑向帕特利西亚袭击过来,嘴角伴随着一丝狞笑“国王还说,不必捉活的。”
“混帐!你怎么可以称呼国王为‘老家伙’!”帕特利希亚娴熟的用手中的长剑挡住他的攻击。
“喂喂,这种时候你还要说教吗?他可是你的杀父仇人啊。”即使帕特利希亚平时训练有素,而且已经驶出全力抵抗他,但是用他一个少年的身躯始终难以抵挡一个强壮的成年人,对方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牵制的无法动弹。
“那个老家伙是你的杀父仇人,你竟然还要对他那么尊敬吗?”士兵长下流的咧嘴笑着,对于他来讲,帕特利希亚此时此刻不过是个玩具一般任它摆布,“难道说,这就是你们贵族所崇尚的礼仪?”他又一次不屑地说道,“我啊,最讨厌看的就是你们贵族的……这种腔调!”话必,他用手中的剑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将帕特利希亚甩了出去。
帕特利希亚重重的摔在墙壁上,当他背后的疼痛还没有完全传达到他身体的各个部分,随之而来左臂撕裂一般的剧痛就已经再次侵袭了他的大脑。
士兵长的剑刺穿了他的左臂,这个破绽加上那个人的速度,他明明可以直接刺穿他的心脏,但是他却没有,他不是仁慈的不愿取他性命,而是单纯的以看别人痛苦为乐。
“怎么?拿不住你的盾了?”看到帕特利希亚手里的盾掉在了地上,他嘲弄到,“这下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了,连你自己也保护不了。”
然后他疯狂的大笑起来。帕特利希亚无力得看着别墅里的管家和女仆喋血于此,家里的珍贵收藏被夺走、被砸烂。
他的身上已经被家仆们以及自己身上喷出的鲜血染红,他现在只希望爱丽丝千万别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千万不要下来……
和命运战斗么。他不禁嘲笑自己。这个结果又算谁输谁赢呢?
现在他只希望在自己房间的爱丽丝没事,自己,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了……这个家已经毁了,父母的努力,自己和妹妹的努力,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但是这种天真的想法是不可能发生的。
“长官!我们在二楼发现了个女人!”帕特利希亚终于听到了他最不想听见的句子。
他抬头向上看去,他看到爱丽丝一头金色的秀发变得凌乱不堪,双手被反剪着。爱丽丝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在二楼突然被破门而入的士兵抓到,身边的侍女也被杀害,然后一边挣扎一边被他们拽到了这个里。
“哥哥……”爱丽丝看到了浑身是血的帕特利希亚,然后又顺着他的方向向下看去……
“爱丽丝!别看!”帕特利希亚大叫到,但是已经晚了。本来富丽堂皇的大厅变得有如墓穴一般恐怖,到处都是家仆的尸体和被打烂的家具。本来鲜红色的地毯被鲜血染的更红了,而在家仆尸体的中间,放着两口黑色的棺木。
爱丽斯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哦?你妹妹?长得满标志么。”士兵长舔了下嘴唇,“杀掉她太可惜了,倒不如带到城里卖了,说了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说着他抽出插进帕特利希亚左臂的剑,向着爱丽丝的方向走过去。
“别碰她……”他琅琅呛呛的走着,用仍能正常使用的唯一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
他看到士兵长大笑着揪起爱丽丝的头发,并且用另一只手反复抚摸着她的脸颊。
帕特利希亚感觉自己的愤怒已经冲到了顶点。
如果这就是命运,我选择决不服从。
把我的父母还给我,把我的家还给我!
帕特利希亚捡起方才士兵长因得意忘形而随手丢下的剑,并强忍着撕裂般的疼痛将两把剑举过头顶。
“长官大人,后面,后面……”他知道刚才抓住爱丽丝的士兵发现自己了,但他却毫不在意,因为等自己解决了面前的这个人之后,下一个就伦到他了。
“啊?”士兵长仍毫不在意的应和着,然后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看见最后的景象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举着两柄闪着寒光的剑向他刺来,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已经迎来了永远的黑暗。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帕特利希亚发狂一般的叫喊着,好像把面前这具尸体就当作了命运本身,他拼命的刺着,似乎已经忘记了疼痛。
当他刺够了,发泄够了——也许他永远也发泄不够。他转向了那个最先抓住爱丽丝的人,那个人看到他疯狂的样子早已吓得呆若木鸡,帕特利希亚不费吹灰之力便削下了他的头颅。
然后他抱起被吓晕的妹妹,走下楼梯,平静得如同圣人一般。
“长官死了。”“怎么办。”“那个人疯了。”
下面的士兵交头接耳着,然而帕特利希亚什么也听不见。因为他在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恨谁,他应该恨国王、恨命运还是恨自己。
他将自己的妹妹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双手握起剑,摆开架势准备迎接战斗。
“干掉他!”
士兵们大吼着向他冲来,而他如同狂战士一般毫不畏惧的冲向敌群。这是他学习剑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实战,或者说是,厮杀。
他虽然在厮杀,却十分的平静,失去一切的平静。平静的战斗,平静的杀人,平静的切碎对手,平静的受伤,他却不以为然。
那时候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在享受斩杀的快感一样,看到在他挥舞的剑下敌人们一个个的倒下去,他们被砍碎的肉块飞舞着,溅起片片绯红,他突然觉得很漂亮。听着他们绝望的喊声,他突然觉得十分悦耳。就如同那个士兵长一样,帕特利西亚把这些惶恐的人当作命运本身,他斩杀着自己的命运,拼命的将它撕碎。
是的,他已经觉得自己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当这场厮杀结束之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尸山上,有些人落荒而逃,但他已经懒得追了。他抽出厮杀中敌人插在自己身上的两把剑,然后躺在地上,身下是鲜血铺成的红地毯。他只记得自己的妹妹哭喊着向自己爬来,洁白的裙子上沾满血迹,曾经挂着璀璨笑容的脸庞上凝满泪痕。
他还看到在不远处有两个身影,似乎漂浮在半空中,看得不清晰,帕特利希亚误以为他们是天使。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你们来接我了吗?”他笑了,笑得很幸福,“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永远也不分开……”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一切都漆黑了。

但是很可惜,帕特利希亚他错了。
恰恰相反的,那两个身影是一直注视着这场厮杀的——恶魔。
那两个恶魔从士兵闯入之前就一直在那里看着这惨剧的发生,然而现在才刚现身。
“真是的。”他们中的那个高个子无比遗憾的说,“这里明明死了那么多人,却连一个有价值的灵魂都没有。那边那个被捅成肉泥的家伙,本以为他的灵魂能有点用处,没想到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小混混。”
高个子的恶魔披着一头浅褐色的长发,头上长着一对怪异的羚羊角。身穿一件咖啡色长袍,领口的部分镶缀着许多绒毛。他看上去仪表堂堂,长得也很俊美,却身背一柄大的夸张的镰刀,让人看了之后不由得感到不寒而栗。
他眯着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望着惨剧后的景象,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人间也不过如此么,人间偶尔也会变成我们家乡的样子。”恶魔一脸陶醉的表情,“真美啊,美得让我想将这里带回去,装饰在地狱里。”
“雷纳德,你的品位很有问题。”身材矮小的那个不屑一顾的看着他,他的嗓音又尖又细,外形也并不是人类,看上去更像个动物,一个行为举止都与人类相似的双足站立的动物。动物头上戴着一顶高高地礼帽,礼貌上面扎着一个白色的蝴蝶结,身上穿着一件舞会上经常能见到的燕尾服,手里拿着一柄绅士一般的拐杖,看上去就像个旧时代的贵族一般。它头顶两侧生长着两个又圆又大的耳朵,周身则覆盖着动物一般的绒毛。上肢结构与人类无异,且身材相当肥大,高高隆起的啤酒肚让人更加容易忽略他那细小的前爪和宽阔的后腿。这个家伙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天竺鼠。但是在他背上却长有一对蝙蝠一般的翅膀,并且拖着一条如同石像鬼一般黑色细长的尾巴——这是恶魔的标志。“这幅景象哪里美丽了,这种程度的绝望还不足以成为我们的食粮。”
“哦?那你的食粮是什么?希望么?别把自己当成圣者。”雷纳德嘲笑他,但他并不想因此跟对方产生无谓的争执,于是他唤出动物的名字,并且凑近他轻声说,“安德鲁,你看到他刚才战斗的样子了么?”
“当然。”安德鲁轻笑,这个表情带动了他脸上的胡须和缀肉的颤动,显得十分滑稽。“那个样子简直就像魔鬼,那么疯狂,那么残忍,血花乱溅中他的简直就是个绝美的舞者。”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伸出细小的前抓捋着自己的胡须,“就这么直接把他的灵魂带走有些太没趣了……干脆,咱们来做个游戏,怎么样?”
“哈,安德鲁,我知道你要干什么。”雷纳德没有看他,而是紧盯着地面上躺着的男孩溅满鲜血的脸,“所谓希望,其实也不是个坏东西。我们的任务就是给予某些人希望……然后摧毁它们,将它们变成无尽的绝望!”
“那才是我们最美味的食物!”
接着他们一齐大笑起来,并且解开了自己的隐身状态,落到了哭泣着的爱丽丝面前。

“什么人!”他们的脚步声虽然轻,但踏在满地的鲜血上难免还是会发出细小的声响。爱丽丝察觉到了响动,从帕特利西亚的尸身上抬起头来。虽然心中十分害怕,但她却没有逃,只是将身子猛地向后一缩,将怀中哥哥的身体抱得更紧。
是的,方才仍勇猛战斗着的帕特利西亚,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骸。
“我美丽的小姐,泪水并不适合您的容颜。”雷纳德为了不让她产生戒心,将背上的镰刀放下然后走上前去,单膝跪在地上并且牵起爱丽丝的右手,在上面落下了一个冰凉的吻。“究竟是什么让您如此伤痛?为了换回您灿烂的笑容,有什么我们可以效劳的么?”
“比如说……”而安德鲁却完全不顾这一切,他大腹便便一摇一摆来到爱丽丝面前,一边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胡须一边说道,“比如说救活你的哥哥?”随后,这个动物向爱丽丝眨了眨眼。
“真的吗?”听到这句话,爱丽丝本已绝望的眼中有一次散发出希望的光芒。虽然他看到安德鲁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从小就没走出过皇宫和山脚别墅的她跟本不知道,在人类的社会中是不会出现会说话的动物和头上长着羚羊角的人的。“你们真的能,救活我哥哥?”
“当然,”雷纳德握着爱丽丝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胸口上,“我以我的灵魂起誓。”然后他扬起嘴角微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自己刚刚说的话,以爱丽丝的视角来看却是非常温柔善意的。
看上去温柔善意的恶魔,这世上无处不在。然而从小就被关在金丝鸟笼中的大小姐却完全不知道这点。她的心境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根本不知道“怀疑”是怎样的情绪。
“不过需要你的协助,我亲爱的小姐。”安德鲁走到帕特里西亚的尸体旁边,仔细端详着他,“或许需要你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你愿不愿意呢?”
“我愿意。”爱丽丝将十指紧扣,端在胸前,做出祈祷的姿势。“只要能够让哥哥再次睁开眼睛,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她坚定的说着,开始念起了祷告词。
“快别念了,我的小姐。”恶魔受不了这些他们听上去过于刺耳的句子,“契约已经成立了。”
然后安德鲁挥动着的手杖,在爱丽丝的面前唤出了一张契约书和一支羽毛笔。
“请签字吧。”然后两只恶魔一齐说到。
在那个年代,像爱丽丝这样的淑女是不能被允许读书识字的,她只认识自己的名字,所以根本无法读出在那张契约书上写的是多么恐怖的文字。
为了换回我重要的人,我愿意将灵魂交给魔鬼。
契约书上这样写道。
而她,却毫不知情的在契约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壤而来的是什么根本毋庸置疑。
在她停笔的一霎那,一阵黑云伴随着闪光从天而降,并将她托起到半空。此时此刻风雨早已停止,天空却仍然如同世界末日般黑暗。爱丽丝惶恐的大声尖叫着,两只恶魔却只是在原地满意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黑色的云雾将爱丽丝包裹起来,并且不停的变幻着形状,发出怪异的闪光。安德鲁在手中玩弄着一个洁白闪亮的球形晶体——那是爱丽丝身为人类时候的灵魂。
不一会,云雾散开了。爱丽丝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变得绯红,零乱的金色长发之间突出一对醒目的山羊角。她那染满鲜血的白色裙装背后被撑破,在那里出现的是一对巨大而怪异的黑色翅膀。裙装后臀部伸出了一条黑色的鞭状物体——那是一条恶魔的尾巴。
“契约完成了,我的小姐。”雷纳德走过去,搂住爱丽丝的腰,牵着她的手走向前,“现在的你看上去美极了。”
爱丽丝只是木然的被雷纳德牵着,双眼怔怔的望着前方。。
“那么现在我履行与你的交换条件,让这个家伙复活。”安德鲁伸出他的前爪,在帕特里西亚的身体上开了一个洞,然后将爱丽丝的灵魂放了进去,“这个灵魂只是他的驱动,我还要再送他一份礼物。”
然后他念了一句咒语,在前爪上形成了两个闪着黑色光芒的球,安德鲁把其中一个球和爱丽丝的灵魂一并放进了帕特里西亚体内。
当两个球形物体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帕特里西亚体内发出了一阵强光。在光芒里,他身上的血迹渐渐消失了,伤口也全部消失不见。接下来,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一幅脱胎换骨的模样。
“好了,完成了。”安德鲁得意的说,并且站远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孩,好像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恭喜你,少年。”雷纳德牵着爱丽丝走到帕特里西亚面前,“因为这个纯洁女孩的愿望,你复活了。”
“爱丽丝?”就算身体起了重大的变化,帕特里西亚仍然认出了自己的妹妹。“是爱丽丝吗?!”
然而爱丽丝却沉默不语,现在的她只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啊,我差点忘了。”安德鲁用手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然后拿起另外一个黑色的球,“我忘了给他注入灵魂了。”他将黑色的球体放入爱丽丝口中,霎那间,女孩的眼睛恢复了明亮。
“哥哥?”
“爱丽丝!”
爱丽丝挣脱了搂着自己的雷纳德,冲到自己哥哥面前并且紧紧的拥抱着他。
“爱丽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帕特里西亚说道,“但是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接下来他看到了妹妹身后站着的两个恶魔。“是他们将你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哥哥……太好了,你醒过来了……”爱丽丝并没有回答他,“他们救了你,让你再次活了过来。太好了……”
听到妹妹这么说,帕特里西亚似乎全都明白了,他垂下眼睛,伸手抚摸着女孩的金发,他不想让爱丽丝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无法弥补的事情,不想让她的纯洁沾染上一丝瑕疵。
“他们可是……恶魔啊。”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哈哈,你说的没错。”安德鲁排着手大笑着走到他们跟前。“你的妹妹已经失去人类的灵魂了,她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你说什么?!”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醒过来吗?因为你妹妹为了救你,情愿和我们订下契约,成为我们的一分子。”安德鲁捋着胡须说道,“其实我们并没有必要守这个信用让你活过来,你要知道恶魔经常都是不守信的。既然她已经在契约书上签上名字了,我大可以将她的灵魂取走然后打道回府。但是我还不急于取走她人类的灵魂,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贴近了帕特里西亚的鼻子,并且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因为我们还需要你,我们需要你活着,为了我们。”
“为了你们……活着?”帕特利西亚努力去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你体内的灵魂驱动是你妹妹的,有了她的灵魂在你的体内你才能苏醒过来,但是却改变不了你受了重伤的事实,所以我们在你的体内又注入了一个新的灵魂,一个永远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也不会衰老、不会死亡的究极灵魂……”安德鲁冷笑着,“没错!就是我们恶魔的灵魂!我们赐给了你力量与永生!为了让你成为我们的道具!”
“你!”帕特利西亚惊愕的听着这些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除了惊愕,所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愤怒,“你欺骗了爱丽丝,只是想让我为了你们服务?”
“我不否认你的说法,”安德鲁笑道,“但是你别想耍什么滑头哦,因为是我赐给你们两人生命的,所以想要收回去也轻而易举。”
“你这混账……”
“真是可爱的家伙,竟然骂我混账?难道你见过善良的恶魔吗?”安德鲁嘲笑他,“你不想试试恶魔的力量?”
“不,我不想。”帕特利西亚瞪着他,那眼神似乎想要在他胸前开个大洞。
“那可就不好了,我希望你能够灵活的运用他们。”安德鲁假装伤感的摇了摇头,“难道你不想让你和妹妹再次变成人类了?”那个动物又一次万般神秘的说道。
“难道有办法……让我们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帕特利西亚承认安德鲁的话有一次提起了自己的兴趣,他恨自己一直被恶魔牵着鼻子走,但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和妹妹的生命根本就是被这些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中。
“当然,而且你确实会完完整整的活过来,重生为人类,并且和你的妹妹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动物说,然后他又不屑的吐了吐口水,“幸福美满,见他的上帝,真是恶心。”
“只要你杀掉三百个十恶不赦的恶棍,并且将他们的灵魂带给我们。”一直安静在旁边站着的雷纳德继续说道,“想要把被恶魔带走的灵魂换回去,只有这种方法。因为被人抢走了本应得到的灵魂,我们自己也会元气大伤。为了弥补这些伤害,我们需要更加上好的灵魂。”雷纳德挥动他的镰刀,将帕特利西亚用巨大的刀刃环住,并且拉进自己,“当然具体要怎么做才能把灵魂收集起来带给我们,往后会慢慢教给你,只要你别忘了,你的生命和妹妹的生命掌握在我们手中,是我们的,不是你们自己的。而且,恭喜你重生为了一个……”雷纳德低下头,吻了吻帕特利西亚光滑的脸颊,然后微笑着说出那个冰冷的事实,“恶魔的刽子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所饲养的猎犬,一直……到永远。”
然后他的手臂猛地一用力,巨大的镰刀感应到主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命令,它舞动起来,并且将帕特利西亚拦腰切成了两半。少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身体的两个部分就像枯叶般落在了散落着被残杀的家仆以及被他杀掉士兵的尸体上。
“哥哥——!”爱丽丝发狂的尖叫起来,而安德鲁走她到身边安慰她告诉她不用担心。
“别伤心,我尊贵的小姐,”他说,“你看,他的身体会自己复原。”
恶魔说得没错。只见散落在地上的肉块蠕动起来,好像有引力一般寻找着彼此。它们就像活物一般在地上扭动着,带着鲜血的暗红色的肉块在地上爬行,组成一副完整的身躯——那个场面无论谁看了都会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不到一会工夫,帕特里西亚再次从尸堆中爬起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问,“我明明被割成两半了?为什么还会生存着?”
“这是我们赐给你的力量之一。”雷纳德说道,此时他的镰刀上虽然仍然满血迹,但血迹的主人却已经在他面前再生完毕了。“无论你受了多重的伤害,都不会将你毁灭,你的身体会自动再生,你的生命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威胁,你是永生不死的!”

看着一脸茫然的帕特里西亚,两只恶魔似乎很骄傲于这个杰作。他们一起的大笑起来,笑声冲破了厚厚的云层,声音大到甚至那些远在皇宫里的人都能听见。在他们眼里他简直就是个艺术品,一个永远不会毁掉的艺术品,一个永远对自己忠诚的宠物——尽管这并不是他自愿的。
接下来安德鲁轻轻的挥了挥手,三人霎那间便从帕特利西亚面前消失了,然后停留在了半空中。
“那么少年啊,努力去做吧,为了你和你的妹妹。”动物挥动自己的手杖,在空中开了一个黑色的洞,“我们赐予你的能力远远不止这个,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剩下的你就自己去体会吧。记得杀人的时候千万别找那些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哦,那样的灵魂连当下酒菜都索然无味的。”
然后他又一次放肆的大笑着,并且拉着爱丽丝踏入了那个洞穴。帕特利西亚清楚地看到了爱丽丝最后的微笑和她眼角的泪痕,以及她在心里跟自己说的最后的话语。
哥哥,我等你,然后我们一起活下去。

帕特利西亚眼睁睁的看着恶魔们带着自己心爱的爱丽丝消失在半空中,此时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没有大声呼唤自己妹妹名字的力气。
“神啊,慈悲的神啊。”他低下头做出祈祷的姿势,“我最终仍然背叛了您,我是否是您所丢弃的那个部分?是否在我身上寄宿着的灵魂是您曾经丢弃到红海的那个部分?”他无力地问,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该不该提出这样的疑问,“为了我,为了我的妹妹我将灵魂卖给了恶魔,这是无奈的,但是我必须按照他们的话去做。我不想让妹妹的牺牲白费,妹妹的灵魂让我苏醒,我永远与她同在。神啊,相信我此时此刻仍是虔诚的,但是像我们这种小人物的幸福,您真的有心注意吗?如果我真的一直受到您的祝福,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一滴眼泪从帕特利西亚眼眶中滑落,“我在此向您发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流泪。为了我所爱的人,就算让我变成恶魔也在所不惜。如果我们不能依靠您的力量,那么我将用我自己的力量去开拓未来。”
然后帕特利西亚站了起来,象征性的握紧了身边那柄斩杀士兵时所用的剑。
接下来,他折断了那柄剑——他只是用空手的力量便将那柄用上好钢材打造的宝剑折断了,那曾是他的祖先从国王那里被赐予的传家宝剑。
毋庸置疑,这是恶魔的力量。
“神啊,我慈悲的神啊。我相信我一直都是您的孩子。”他说,“但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虔诚。”

几天后,他安葬好了自己的父母,卖掉了这个山脚别墅——帕特利西亚是个聪明的孩子,总能够有适当的办法掩盖曾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当然我们也可以认为那是恶魔的智慧。然后他离开了这里,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流浪。但他没有去杀自己的仇人,那个刚刚上任的国王。
“虽然我如果想要取他性命简直就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那根本没有意义。他是这样说的,“人民的怒火会将他吞没,总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
果不其然。在他继位后不到两年的时间,各个地区就举起了“打倒独裁者”的旗帜,自认为正义的公民们推翻了他的王座,将他押上了断头台。
而看到这些,帕特里西亚只是冷笑。然后转身走出那些欢呼的人群,默默地观望着这场永不收尾的闹剧。

接下来,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经历了很多事情。他见过王国的覆灭、恐怖的瘟疫、残酷的战争以及新世纪的来临;他看到马车被奔跑的铁块取代,然后又被会自由飞翔的更大铁块所取代;他看到煤油被柴油所取代,柴油又被天然气所取代,然后又被燃烧空气中所发现的新元素而产生的无限动力所取代;他看到冷兵器从战场上消失而变成普通家庭墙上的装饰品,取而代之的是会飞翔会落下炸药的巨大金属以及会在地面上疯狂肆虐的钢铁战车;他还看到曾经相当稀有的枪械变得更加普及且方便实用,甚至成为人们生活的必需品,因为犯罪无时无刻的潜藏着。他见到了很多事,见过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的生离死别,却都对他无关痛痒。他只是专注的做着恶魔所教给自己的任务,猎杀着那些穷凶极恶的大恶人,将他们的灵魂收集起来送到地狱——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了收集起灵魂的方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随着时代的变迁,他曾经所处的时代已经成为了书上所述的历史,被人们盲目的研究挖掘着,并且津津乐道。
那时候他早已经抛弃了自己的过去,包括自己的名字和信仰。他现在的名字只是用一个简短的单词所取代,或者说只是几个字符。
ZERO。他现在的称呼,一个被诅咒的字眼。
他在这些时间里学会了很多,他学会了很多杀人的方法以及掩饰的技巧。他曾尝试过流浪街头,也留连过上流社会。他也早已经收起了从前哀怨或清澈坚定的眼神,而是带着温暖且虚伪的笑容穿行于形形色色的人类之间,寻找着适合自己下手的猎物。

那天,他如同以往一般猎杀着自己盯上的猎物。那是一个强大黑社会的头目——与其说是一个凶恶的人,其实也不过是个仗着人多势众四处欺凌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平民的暴徒罢了。他不明白安德鲁为什么要自己去猎杀这种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毫无激情的人物。
果不其然,ZERO——现在我们将他的称呼改变成ZERO。ZERO很轻松的将他身边的人全部杀光,鲜血流满了一整条街道。然后他用自己阴冷的眸子笑眯眯的盯着那个在地上发抖的男人。
“哎呀哎呀,这下该结束了。”他抬起手臂,用枪指着那个已经失去任何抵抗能力的男人,脸上挂着一如以往甜蜜的微笑。
ZERO的手扣上了扳机,但是他不想立即开枪,他的手指缓慢的蜷曲着,望着面前人那张因恐怖而扭曲的脸,他感到无比喜悦,他默默在心中念着死亡的倒计时。观看那些做恶多端的人们在迎来死亡之前的反应,是他唯一的乐趣。
“哥哥!”就当子弹应立即出膛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清脆而明亮的声音。于是他收起枪,回过头去。
然后他的表情僵在了那里,并立即收回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愤怒和哀伤。
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孩向他跑过来,却又看上去不那么陌生。她穿着洁白的裙装,留着披肩的金色长发。散发着宝石蓝光泽的眼眸的在浓密的睫毛包裹下闪耀着,皮肤光洁而白皙。
她的一切都和爱丽丝那么得相像。
“你想对我哥哥做什么!”女孩勇敢的冲到倒在地上的男人面前,并且像母鸟一样伸开双臂掩护着他。“你这个刽子手!”
“露娅……”男人呼唤着女孩的名字,眼中闪过愧疚的神情。
太阳西斜,ZERO脸上的表情已经因逆光而变得模糊不清。但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枪,将它对准了面前的人。
女孩咽了一口唾液,但是眼神却更加坚定了。她甚至更加挺起自己的胸膛,掩护着身后的哥哥。
“露娅!你快闪开!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是人类!”
“不!我不要!”那个叫做露娅的女孩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就算面对一个以她柔弱双手根本无法撼动的对手,她却仍然面无惧色。
“女人,你最好赶快闪开,我可不想伤害你。”ZERO用毫无情感波澜的音调说着,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因杀人而感到欢喜。“你的哥哥已经被写上死神的名单了,如果想要怨恨,就去怨恨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吧。或者去怨恨那个叫做‘命运’的怪物。”他冷笑道。
“哥哥,他不会伤害我的!你快跑!”女孩仍没有丝毫的畏惧,她仍保护着自己的哥哥,但是他身后的男人却迟疑了。
“露娅……”那个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哥哥从前并没为你做过什么,也很少陪你……”他似乎在忏悔着,而ZERO眼中却没有任何意思宽慰的神色。
如果他要去宽慰自己的猎物,那么又有谁来宽慰他呢。他只是静静的听那个男人交待自己的临终遗言。
“露娅,只要我活下去,我们就有机会再会!所以露娅……”ZERO似乎知道那个男人想要做什么,果然他想的没错,那个男人将自己的妹妹猛地往ZERO身上一推,然后头也不回得飞快向反方向跑去。“露娅!对不起,但是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一定会跟你会合的!”
“懦夫!”一向冷静的ZERO此时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他接过被推过来的可怜女孩,并且将她轻轻放下。然后瞬间闪到了那个男人的面前,阻挡着他的去路,然后揪起他的领子,将他拉离地面。
“哇!哇——!”男人掏出随身携带的防身匕首,胡乱的刺着。而ZERO一把就拧断了他的手臂!
“竟然丢下保护自己的妹妹不管……你还算是人吗!”ZERO恶狠狠的说道,然后在左手做出了一个魔法阵。“我不止是想要收集你的灵魂,简直想让你粉身碎骨!”
“不不不……不要——!”在他惊恐的叫声仍未结束之前,男人就已经是一个空荡荡的驱壳了。ZERO用他最大的力量将这个驱壳扔到了地上,一下摔断了他所有的骨头——当然,只有恶魔的力量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哥哥!”ZERO看到那个女孩向自己奔过来。确切的是,奔向自己面前的这具尸骸。
可怜的女孩伏在死尸身上哭着,然后抬起头来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需要他死。”ZERO静静的说道。
“难道你没有心么?杀人会给你带来快乐么?他虽平时不是一个好哥哥,但是他仍然对我很温柔……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啊!你为什么要杀他!”
“哥哥?哥哥会抛下自己的妹妹独自逃跑吗?你竟然叫这种人做哥哥!你的脑子是不是烧坏了!”ZERO忍无可忍了,他冲着女孩大叫起来。“他怎么配做你哥哥!”
“恶魔!你把他还给我!”ZERO的声音一点也没有传入这个女孩的耳中,她完全沉浸在自己失去亲人的悲伤之中,并且抓起路边的石子丢向ZERO。
ZERO没有闪躲,任凭石子打在自己的身上。虽然他不会受伤死去,但却仍然能感觉到疼痛。
但是此时此刻,与他心中的疼痛比起来,他肉体上的伤害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仿佛看到了从前,自己变成那个躺在地上的死尸,而爱丽丝伏在自己身上大声哭泣着,面前站着心怀鬼胎的恶魔。
他突然对面前的女孩心生怜悯,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从自己的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大把纸钞,然后丢在女孩面前。
“拿去安葬好你哥哥,然后自己开始新的生活吧。”
ZERO转过身离开了这对兄妹,并且感觉到那个女孩将那把钞票丢在了自己身上,大声地咒骂着,谁要这些恶魔的恩赏,这只能让我出卖自己的灵魂。
出卖自己的灵魂么,他自己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为了救自己,妹妹被恶魔蒙骗出卖了她的灵魂,然后自己又为了救回妹妹再次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很讽刺,随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那个伏在兄长尸体上抽泣不止的可怜女孩。
“你愿意为了救回自己的哥哥向恶魔出卖灵魂么?”脱口话的瞬间,ZERO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女孩愣了几秒,然后憎恶的看着他。
“谁会听从恶魔的蛊惑!”
这就是她的答案。ZERO笑了,他好像从前那两只恶魔一样嚣张疯狂的大笑着,然后用一种无比悲哀的眼神望着她。
“很好的答案。”他说。然后他利用恶魔的力量生出翅膀并且飞了起来——他会飞,但是他并不喜欢这样。然而现在他却在人前展示了那双漆黑如夜的双翼,似乎在告知对方自己是恶魔的同伙一般。他飞离了那对兄妹,飞离了这个城市,他漫无目的的在天空中飞翔着,直到筋疲力尽。
“很好的答案。”夜色中,他像失去住处的野猫一样坐在树上,回想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这不过是漫无边际的生涯中一段小小的插曲,并不能使得ZERO有一丝动摇,此后他仍然装作旅行者的样子,穿梭在形形色色的人流中找寻着下一个目标。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了,收集的灵魂却仍不到一半。
嘴里抱怨着安德鲁要求太高,符合他要求的人又太少,但自己其实已经习惯上了这种生活,况且,这两只恶魔还算待他不薄,时常可以让自己和妹妹见面——经过无数年,无数个世纪,久到连他们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不知不觉中恶魔与这对兄妹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今天也一如往常。港都黛雷克希的观海露天咖啡厅里,四个人齐聚一堂。
ZERO还是老样子,长款体恤衬衣外套着一件无袖夹克衫,配上一条墨绿色卡其质裤子,眼睛上戴着一个现在的年代已经几乎无法见到的大护目镜,正如他所扮演的“旅行者”一般。爱丽丝没有了表现自己恶魔身份的一切特征,她仍然身着记忆中的白色长裙,头上戴了顶大大的遮阳帽,和四周的白房子相互映衬,简直就像油画般美丽。雷纳德则收起来自己的羚羊角和黑翼,穿着长款咖啡色西装外套,乍一看就好像哪里的富家子弟或者商业精英。安德鲁伪装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虽说这样的组合显得有些怪异,但在这种波澜不惊的小都城也并不是过分惹眼。
“啊,帕特利西亚小弟,令妹还真是聪慧异常呢。昨天雷纳德刚刚教授的曲子,她今天就能很顺利的弹奏下来,一个音节也没有出错,这个小姐可真是厉害啊!”
“嗯嗯……小爱丽丝真是不简单呢,昨天她烤给我的奶酪蛋糕,那个甜味简直恰到好处,比一流蛋糕师傅烤出来的还要好吃,真是让人意犹未尽。”
“说道奶酪蛋糕,上周恰巧你不在的那天,爱丽丝小姐心血来潮学了松饼的烹饪手法,试做品光是香味就让人垂涎三尺,口感和味道更是没的说,简直就是料理天才啊,爱丽丝小姐。”
“什么?小爱丽丝下次务必也要让我尝尝看!”
每逢这种场合,两个恶魔必定会在正题开始之前夸耀爱丽丝是多么多么的优秀,多么多么的聪颖可人,就像在夸耀自己的女儿一般。而爱丽丝只是报以微笑静静地点头回应着。
ZERO板着脸看着面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知何时爱丽丝竟和这些怪物相处得如此融洽。即便他向妹妹投去疑惑眼神,后者也只是看着他微笑着一言不发。
ZERO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究竟在我四处奔波收集灵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就好像亲密的家人一般?我是局外人吗?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吗?我只是个送报小工?快递员?还是夜市路边的小商贩?
内心浮现出一股焦躁。看着和睦交谈的三人,ZERO不情愿的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一个袋子扔给那个已经将话题转移到爱丽丝上个月家庭音乐会中的四足动物。
等等……家庭音乐会?
ZERO已经懒得多想了。
“这是最近收集的灵魂,你拿去吧。”
安德鲁以与自己外貌极不相符的敏捷身手接过它,然后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两个试管。
“为什么要用试管?”动物奇怪的问,“我给你的水晶瓶子不好么?”
“当然是为了方便携带。”ZERO撇了撇嘴,他可不想背着一个比石板还沉的水晶瓶子到处乱跑,这些恶魔一个个都缺乏生活常识。
安德鲁一边说着这样也罢,一边不满的抱怨ZERO不懂得情调。然后打开扣在试管上的木塞,凑近鼻子闻了闻。
“一股酸霉味,你究竟怎么选择的猎物!”
看着安德鲁一副想要呕吐出来的样子,ZERO不禁幸灾乐祸的笑了笑,然后又马上收起笑容将脸拉了下来。
“我真是搞不懂你们的标准!”他愤愤地说道,“你告诉我要找‘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就像帮助世界做清洁一般。我都是按照你所说的去选择的啊,你究竟还有什么牢骚。”
“真是蠢蛋!你总是找一些没有任何能耐的普通人来敷衍我们!这样你永远也别想换回你妹妹!”安德鲁看着爱丽丝的方向,活动起满脸的赘肉挤出了一个奸险的笑容,“别忘了,我们手里可是有一个很沉重的筹码,你可要安分守己好好工作哦。”
看着恶魔的表情,不知为何ZERO心中窜起了一股无名业火。筹码,如果不是当初他们欺骗爱丽丝让她在那份契约上面签名……如果当初不是这样,他们往后的生活又会怎样?ZERO稍微冷静下来,设想着如果当时恶魔没有出现,自己的未来会怎样,自己妹妹的未来又会怎样。当然他自己是不可能有什么未来的,因为那时他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而爱丽丝自从来到山脚别墅就从未踏出过半步,当时在一片尸骸之中只有她一人存活着,久久得不到自己和妹妹死亡的消息,国王必然还会不断地派杀手前来,那时候爱丽丝会被怎么对待……他不敢细想下去。
恶魔感觉到男孩许久没有出声,翘起嘴角悄悄地窥视他的反应,然而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力量从座位上抓了起来。
“安德鲁,陪我去吹吹海风。”
ZERO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音符,并没有理会身边女服务员以及妹妹错愕的目光,硬拉着一个看上去体积是自己两倍的膘肥大汉出了咖啡厅。
“哥哥和安德鲁感情真好呢。”
他听见爱丽丝在自己身后用无比开心的语气说道。

“安德鲁你……”强行把安德鲁拉到了阴暗的街角处,确定已经远离了爱丽丝的视线,ZERO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按在墙壁上。
“怎么,这么点事情就让你恼羞成怒嘛?你修行还不够呢,帕特里西亚小弟。”此时的安德鲁已经变回了四足动物的形态,他不慌不忙的捋着自己的胡须,似乎在轻视对面的人。
“姑且不谈你们骗爱丽丝作人质的事情,但是之前的那对兄妹……你指名我去杀的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目的!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对不对?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有个妹妹!”
“哎呀哎呀,你是说这个又霉又臭的灵魂是不是?那个只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罢了,就当是为你们人类做件好事吧,这种人放着不管肯定会变成大麻烦的对吧。”安德鲁慢条斯理的将ZERO的手推开,然后整理了一下被他抓得乱七八糟的领结。“还有,就算你猜对了吧。我要提醒你别忘了自己还有个妹妹在我们手里,就算激励以下让你更加努力工作吧。”
“你这恶魔……”
“你说得没错啊,我本来就是个恶魔。”丝毫不理会愤怒的ZERO,安德鲁仍然若无其事的笑着。
“你这混蛋……”感到头脑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崩掉了,ZERO挥着拳头向恶魔揍了过去,却扑了个空。
“啊,对了。你的联络人刚才寄了封信给我。”
安德鲁用夸张的动作和表情表现出他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然后伸手从外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件递给ZERO。
“那个跟你们简直同出一辙的变态家伙。”听到联络人三个字,ZERO不屑的撇了撇嘴,然后拆开了信件“这次又是什么任务。”
“似乎是某个边远城镇出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件?就当是休假,去找他吧。”
这算什么休假,不过是另一个工作的开始罢了。ZERO在心中默念,却没有说出来。
“他让我转告你希望你能在太阳沉入海平面之前到达,而且,这次的事件说不定还能一箭双雕呢。”
“一箭双雕?”
“关于这个嘛,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安德鲁故意卖关子,然后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边随手划开了一个时空门。“说起来,今晚爱丽丝说要做奶油焗饭,大概已经和雷纳德回家了,我最好也赶快回去,啊,真是期待啊。”本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原来恶魔也会有这般幸福的表情。
“别羡慕哦,放心吧,我会告诉你餐后感的。”伴着这样挑衅意味满满的一句,安德鲁的身影消失在了时空门的另一边。“加油哦,帕特里西亚小弟。”
“说什么‘加油吧。’,我才没兴趣听你的餐后感。”丢出的石子碰上冰冷的墙壁反弹了回来,ZERO却放心的笑了。
还好,爱丽丝过的似乎很幸福。

收起信件,ZERO摸了摸自己快饿扁的肚子。
就算是不死者也是要吃饭的,一般猎犬的生活总还是要过。
他叹了口气,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并利用恶魔的能力让身体浮在了空中。在确信没有人看到的情况下飞出了云层,并锁定了信件上城市的坐标。
如猎隼一般,ZERO的身体消失在了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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